朔风卷着碎雪,拍打着沈府西跨院的窗棂,发出呜咽似的声响。沈清辞握着狼毫的手顿住,
笔尖的浓墨滴落在泛黄的药方上,晕开一团乌黑。“**,快!宫里的内侍已经到前厅了,
将军府的花轿就停在大门口!”侍女青禾撞开房门,带着一身风雪扑进来,声音里满是哭腔。
沈清辞抬眸,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却毫无血色的脸,眉峰微蹙时,
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她是沈相的庶女,自幼养在西跨院,跟着归隐的太医外公学医,
性子淡得像院里那株枯梅。而本该今日嫁入东宫的,是她的嫡姐沈清瑶——京城有名的美人,
骄纵明艳,是沈相捧在手心的明珠。“嫡姐呢?”沈清辞放下笔,指尖冰凉,却没半分慌乱。
青禾抹了把眼泪,凑近她耳边:“**,您还不知道吗?嫡姐昨夜装病,
哭闹着不肯嫁入东宫,相爷和夫人没辙,便想让您替嫁……”替嫁。这两个字像一块冰,
砸进沈清辞的心底。谁不知道东宫太子萧煜性情暴戾,三年前平定叛乱时落下一身病根,
性情愈发阴晴不定,东宫更是如同冷宫,谁嫁进去都是守活寡。嫡姐不愿跳火坑,
便把她这个庶女推出去填?“相爷说了,您若不肯,便打断您的腿,送去庵堂!
”青禾的话带着绝望,沈清辞却笑了,笑声轻淡,却透着刺骨的凉。
她的生母是先帝遗留的太妃,体弱早逝,留下她在沈府如浮萍般苟活。父亲眼里只有嫡女,
继母更是视她为眼中钉,如今为了沈家的荣华,竟能狠心到这般地步。“我去。
”三个字落下,青禾愣住了,不敢置信地看着她。沈清辞站起身,
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衣:“替嫁也好,总好过在沈府,任人宰割。”前厅里,
沈相端坐在太师椅上,面色阴沉,见她进来,只冷冷道:“算你识相,换上嫁衣,
莫要丢沈家的脸。”继母李氏假惺惺地上前,递过一件绣满金线鸾鸟的嫁衣:“清辞,
委屈你了,等日后瑶儿寻个好人家,沈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。”沈清辞没接,
只是看着那件嫁衣——那是嫡姐亲手挑的,针脚细密,奢华无比,
却衬得她像个偷穿华服的乞丐。“不必了,我自己的衣服就好。”她转身回了西跨院,
换上一身半旧的素红衣裙,没有凤冠霞帔,没有珠翠环绕,却自有一种清绝的气韵。
当她走出沈府时,迎亲的队伍已经等得不耐烦,太子派来的内侍见她这般模样,
眉头皱成了川字,却也没多说什么。花轿起轿的那一刻,沈清辞撩开轿帘,
最后看了一眼沈府的朱门。那扇门里,藏着她十几年的屈辱与寒凉,从今往后,
她再也不会回头。花轿一路颠簸,进了皇城,入了东宫。红墙琉璃瓦,气派非凡,
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冷。拜堂仪式潦草得不像话,太子萧煜甚至未曾露面,只让内侍代为行礼。
合卺酒被端上来,沈清辞端起酒杯,仰头饮下,酒液辛辣,呛得她喉咙发疼,
却也让她清醒了几分。送入洞房后,殿门被重重关上,偌大的寝殿里,只有红烛跳跃的光影,
映着满室的红绸,却显得格外凄凉。沈清辞坐在床榻上,直到红烛燃尽了大半,
也没等来新郎。她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寒风灌进来,吹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窗外是东宫的庭院,月光下,枯枝交错,像鬼魅的爪牙,远处的偏殿里,隐约传来丝竹之声,
还有女子的轻笑。原来,他不是没空,只是不愿来见她这个替嫁的庶女。“吱呀”一声,
殿门被推开,一个身着黑衣的侍卫走进来,面无表情道:“王妃,殿下吩咐,
往后您安分守己,东宫的事,不必过问,也不必四处走动。”沈清辞颔首,
指尖攥紧了袖中的银针——那是外公留给她的遗物,既能救人,也能防身。“殿下在何处?
”她轻声问,侍卫眼神闪躲:“殿下……在偏殿处理政务。”谎话。沈清辞看得真切,
偏殿里的丝竹声从未停过,哪里是处理政务的样子。她没戳破,只是道:“劳烦转告殿下,
臣妾知晓分寸。”侍卫走后,沈清辞关上窗户,打量着这座寝殿。
鎏金的柱子上刻着缠枝莲纹,却蒙着一层薄灰,
显然许久无人打理;桌案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局,黑子密密麻麻,将白子逼得无路可退,
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。她走到梳妆台前,拿起一面铜镜,镜中的女子,眉眼清冽,
眼神却带着一股子韧劲。她不是任人***的软柿子,就算入了东宫,就算身处绝境,
她也能活下去。一夜无话,次日清晨,沈清辞按照规矩,去给太子妃敬茶——她虽是替嫁,
却也得了圣旨,名义上是东宫的侧妃,需向正妃请安。可到了正妃殿,才发现这里空无一人,
内侍告诉她,太子从未立过正妃,所谓的“正妃殿”,不过是个摆设。
而昨夜传来丝竹之声的偏殿,住着太傅之女苏婉柔,因才情出众,被太子养在东宫,
虽无名分,却深得宠爱。沈清辞转身去了偏殿,刚走到门口,
就听见里面传来苏婉柔娇柔的声音:“殿下,那沈庶女不过是个替嫁的,
您何必让她占着侧妃的位置?”“聒噪。”男人的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不耐烦,
正是太子萧煜。沈清辞停下脚步,站在门外,静静听着。“殿下,人家就是不服气嘛!
”苏婉柔撒着娇,“沈清瑶那女人躲了,倒让她捡了便宜,一个庶女,也配进东宫?
”“够了。”萧煜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她是父皇赐婚,安分些。”沈清辞推开门,
缓步走进去,行礼道:“臣妾沈氏,给殿下请安,给苏姑娘请安。”萧煜抬眸,
目光落在她身上,那是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,带着审视,带着冷漠,仿佛要将她看穿。
他身着玄色锦袍,面容俊朗,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,左肩处隐隐能看到包扎的痕迹,
想来是旧伤未愈。苏婉柔斜倚在榻上,瞥了她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:“哟,
替嫁的庶女还知道规矩?倒是比你那嫡姐懂事。”沈清辞垂眸,
不卑不亢道:“臣妾只是尽本分罢了。”“本分?”苏婉柔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砸在地上,
碎瓷四溅,“你也配谈本分?若不是清瑶生病,这侧妃的位置,轮得到你?
”沈清辞的裙摆被碎瓷划破,她却纹丝不动,只是抬眸看向苏婉柔,
眼神平静无波:“圣旨已下,苏姑娘慎言。”“你敢教训我?”苏婉柔怒目而视,正要发作,
却被萧煜喝止:“够了,退下。”苏婉柔委屈地红了眼眶:“殿下……”“滚。
”萧煜的字像淬了冰,苏婉柔不敢再闹,狠狠地瞪了沈清辞一眼,跺着脚走了。
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气氛沉默得压抑。萧煜盯着她,忽然开口:“你不怕?”沈清辞抬眸,
迎上他的目光:“怕无用,臣妾既入了东宫,便知祸福皆需自担。”萧煜挑眉,
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。他走近几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沈清瑶不愿嫁,你便来替,
就不怕我杀了你?”沈清辞浅笑:“殿下若想杀臣妾,不必等到今日。”她的坦然,
让萧煜的眼神微动。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、胆小怕事的女子,沈清辞的冷静,
倒让他生出几分兴趣。“听说你懂医术?”他忽然问道,沈清辞颔首:“自幼跟着外公学医,
略懂皮毛。”萧煜指了指自己的左肩:“这里的旧伤,每逢阴雨天便疼得厉害,你能治?
”“可以试试。”沈清辞走上前,伸手想要查看他的伤口,却被他猛地抓住手腕。
他的力道很大,捏得她手腕生疼,眼神里带着警惕:“你想做什么?”“殿下若信不过臣妾,
便罢了。”沈清辞没有挣扎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萧煜盯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
没有半分算计,他缓缓松开手:“治。”沈清辞取出银针,消毒后,
精准地扎在他肩后的穴位上,动作利落,手法老道。萧煜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穴位蔓延开来,
原本刺骨的疼痛,竟缓解了不少。“你的医术,比太医院的那群老家伙还好。”他低声道,
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。沈清辞收回银针,淡淡道:“只是熟能生巧罢了。”她转身去配药,
留下萧煜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自那日起,萧煜竟时常来沈清辞的寝殿。
有时是让她诊治旧伤,有时只是坐在一旁,看她捣鼓药草,两人虽话不多,却也相安无事。
苏婉柔得知后,嫉恨得发疯,暗中指使宫女在沈清辞的饮食里加了曼陀罗花粉,量不大,
却能让人日渐虚弱,神思恍惚。那日午后,沈清辞看着桌上的莲子羹,鼻尖微动,
便闻出了异样。曼陀罗花粉有淡淡的甜味,混在莲子羹里,不易察觉,可她自幼识药,
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。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羹碗,叫来青禾:“这羹汤味道不对,倒了吧。
”青禾有些疑惑:“**,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,应该没问题吧?”“让你倒了,便倒了。
”沈清辞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,青禾不敢多问,端着羹汤退了出去。没过多久,
苏婉柔身边的贴身宫女就来“探望”,见沈清辞气色如常,不由得愣住了:“沈侧妃,
您今日看着倒是精神,奴婢还以为您身子不适呢。”沈清辞把玩着手中的药草,
浅笑:“托苏姑娘的福,臣妾身子好得很。”宫女脸色一白,讪讪地笑了笑,匆匆告退。
沈清辞知道,苏婉柔不会善罢甘休,她必须主动出击。次日,她去了太医院,
找到外公的旧部李太医。“李太医,东宫近日蚊虫多,臣妾想讨些驱虫的药草。
”李太医见是她,连忙行礼:“王妃客气了,臣这就给您取。”两人对视一眼,
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。沈清辞要的不是驱虫药,而是能反击的证据。从太医院出来,
沈清辞故意绕路经过苏婉柔的偏殿,果然看见昨日那个宫女鬼鬼祟祟地从偏殿出来,
往太医院的方向去。她闪身躲在廊柱后,看着宫女手里拿着一包东西,
匆匆进了太医院的后门。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,转身回了寝殿。当晚,萧煜来的时候,
看见沈清辞正在灯下晾晒药草,桌上还摆着一包朱砂。“你要朱砂作甚?”他走过去,
拿起朱砂闻了闻。“安神。”沈清辞头也不抬,“近日总觉得寝殿里有不干净的东西,
用朱砂混着艾草点燃,能驱邪。”萧煜眸光一凛,他岂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。“哦?
宫里还有不干净的东西?”他坐在她对面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。沈清辞放下药草,
抬眸看他:“或许是有人心术不正,想作祟吧。”她将今日在太医院外看到的事情,
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,没有添油加醋,却句句指向苏婉柔。萧煜的脸色沉了下来,
他最厌恶的,就是背地里耍阴招的人。“此事,我会查。”他站起身,转身离去,
背影带着怒意。次日一早,内侍就来禀报,苏婉柔身边的宫女因偷盗太医院的药材,
被杖责三十,赶出了东宫。苏婉柔得知后,气得砸碎了殿里所有的瓷器,
却不敢去找萧煜理论——她知道,萧煜一旦动怒,后果不堪设想。沈清辞站在窗前,
看着偏殿的方向,眼神平静。这只是开始,她若想在东宫站稳脚跟,就不能心慈手软。